"命运的看法比我们更准确",这是一句古希腊谚语.我最初和它相遇是在作家余华的一篇随笔里,文章的题目叫<什么是一个作家的看法>. 今天,就在刚才,在一部大家都知道的名叫<东京审判>的电影里,我又迎面撞上了这束古希腊的智慧。在最终投票决定东条英机等甲极战犯的死刑问题上,中国法官梅博士义正言辞,他对从佛家角度出发反对死刑的印度法官说:命运的看法比我们更准确。言下之意,战犯不处极刑,是对正义的亵渎,对天意的违背.
影片中的这句台词,让我在耳闻的一刹那间接受了一次指头对脑门的撞击.就象是再次握到了一只久违的手,在倍感亲切和温暖的同时,我觉得我和古希腊乡间哲人的缘分更进了一步.
从来没有一个作家的文字能象余华那样让我流连忘返,在他众多诗意般的小说和随笔里,我常常扮演一个迷路的孩童,在他冷不丁跳出的一句语言里盯着天花板看到了欧洲的秋天看到了中国江南的水面。我至今还记得上世纪90年代的一个傍晚,背景是我执教的一所乡下中学的空旷的操场,在一本崭新出版纯白封面的<收获>里,这个浙江人在小说<活着>的第一句以这样的口气向我娓娓道来,他说"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获得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我真的是惊呆了.晚霞在我的头顶,有人说出这样的语句?!
让我们回到古希腊的智慧里来."命运的看法比我们更准确",我有理由相信,能让余华驻足停留并且记忆深刻的语言如果不是让他激动了,就是让他困惑了。
在这篇随笔接下去的篇幅里,余华展开了对"命运的看法"的理解.他说:"后来,我又读到了蒙田的书,这位令人赞叹不已的作家告诉我们:《按自己的能力来判断事物的正误是愚蠢的》。他说: “ 为什么不想一想,我们自己的看法常常充满矛盾?多少昨天还是信条的东西,今天却成了谎言? ” 蒙田暗示我们: “ 看法 ” 在很大程度上是虚荣和好奇在作怪, “ 好奇心引导我们到处管闲事,虚荣心则禁止我们留下悬而未决的问题。 ”
四个世纪以后,很多知名人士站出来为蒙田的话作证。1943年, IBM 公司的董事长托马斯 · 沃森胸有成竹地告诉人们: “ 我想,5台计算机足以满足整个世界市场。 ” 另一位无声电影时代造就的富翁哈里 · 华纳,在1927年坚信: “ 哪一个家伙愿意听到演员发出声音? ” 而蒙田的同胞福煦元帅,这位法国高级军事学院院长,第一次世界大战协约国军总司令,对当时刚刚出现的飞机十分喜爱,他说: “ 飞机是一种有趣的玩具,但毫无军事价值。 "”
余华还说:"权威往往是自负的开始,就像得意使人忘形一样,他们开始对未来发表看法了。就像1899年那位美国专利局的委员下令拆除他的办公室一样,理由是 “ 天底下发明得出来的东西都已经发明完了。 ”
我之所以喜欢余华的这个随笔,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最终给了我一头雾水.既然命运的看法比我们更准确,那我们何必要自作聪明地有看法?既然我们无须有看法,那我们怎么又有了"命运的看法比我们更准确"的看法?余华象是在我们眼前玩了一个俏皮的游戏,我们原本以为他落笔后会划出一条方向明确的直线,可谁想他最终成就的却是一个漂亮的浑圆.一切又回到不可知中去。但我又不得不承认,自从邂逅这句谚语后,我始终把它当老朋友看待,时不时从脑海里翻出来玩味一番,虽然它貌似信口开河旁无支撑,但却又是浑然天成昂首西风.作为经久不衰的智慧,你能小看它无穷的乐趣吗?就象一枚小小的硬币,你把它翻过来倒过去,无论正面反面,它都在你眼前闪闪发光.
为了让这句话更有力度,余华还在人类文明的海洋里不远万里找来了美国著名作家辛格的哥哥,他的另外一句话成了"命运的看法比我们更准确"的帮凶,这位犹太人说:"看法总是要陈旧过时,而事实永远不会陈旧过时".道理是相通的,命运等同于事实.或者说,事实决定最终的命运,命运终将显现风吹草低后的事实。在人类发展的进程中,很多我们自以为是的看法都将在历史的长河里渐渐失去青春的年华。于是,怀疑往往要比肯定更准确。人,无非一点,那就是要理性.如何理性?苍天在上,别把自己太当个东西。想通了这一点,我觉得我暂时脱离了余华布下的迷魂阵.
命运的看法比我们更准确,这句话的确太宽广.以至于<东京审判>里的印度法官根本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来与梅博士抗衡.换句话说,哪怕这句谚语是十足的谎言,他也根本无从下手去戳穿,所谓拔剑四顾心茫然。有趣的是,印度人试图用中国人的信条说服执著的梅博士,却让更为理性的梅博士有了借脑引智的机会,他搬来西方古老的智慧争取到了更多西方国家法官的赞同。命运的看法比我们更准确,命运的看法是什么?命运的看法是梅博士坚持的看法以宝贵的一票优势